【歐巴桑、大學生與我們的經濟地位】

身為一個台灣人,想要經營一個具有全球化競爭力的事業,首先要瞭解我們在世界經濟環境下,到底是麼地位。然後才能選擇我們具有優勢的項目,以及規劃能利用我們優勢的經營策略。

可是「世界經濟」,這麼大的題目,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我修了三次經濟學,兩次在大學課程,一次在EMBA課程。三次的感覺都是霧裡看花,尤其受不了的是,明明一看就心領神會的價格需求曲線,可以讓老師打混了好幾堂課,實用性卻等於零。考試明明每一題都很簡單,自認都答得很周到了,老師卻說申論得不夠,只得個B- .可是當我問老師一個問題: 「為什麼中國不肯調升人民幣匯率?」她竟然說:「我也不知道他們為甚麼不調升。」然後說人民幣升值,中國產品價格會提高,出口會減少這種常識性的回答,失望之餘,決定自己看書、問問非經濟專業的人,或者自己思考。綜合這些,我引用一個絕頂聰明的朋友告訴我的比方描述我了解的世界經濟是怎麼回事:

我是名牌大學的學生,住在學校附近學生公寓裏,在我們那年代,大家家裏都很拮據,每個同學都克勤克儉,自己打理生活,從打掃洗衣服到煮飯做菜都自己包辦,不敢假手他人。

我卻不一樣。我把打掃洗衣服到煮飯做菜的時間不用來打掃、洗衣服、煮飯做菜,卻到處兼差當家庭教師。而把打掃洗衣服到煮飯做菜的工作外包給附近人家的中年沒有工作的歐巴桑(我們那年代是這麼叫的),因為當家庭教師賺錢多,我只要花我當家教賺來的錢的一小部分就夠請歐巴桑,甚至為了我過更好的生活,我請一個打掃的歐巴桑,洗衣服也請一個,請第三個就只燒飯給我吃,我叫它做“分工”。

有時候,我沒有準時收到家教的薪水,手頭緊一些,為了讓歐巴桑們放心,我就寫了欠條給他們,她們也接受。經過一陣子之後,她們很相信我,甚至當她們之間標會或彼此交易時,竟然也以我的欠條代替鈔票,所以我的欠條變成她們的 “貨幣”。

在我跟這些歐巴桑的世界裏,歐巴桑們努力為我工作以換取報酬,而我卻可以我自己發行的欠條做為支付報酬的工具,居然也相安無事。而且,當歐巴桑們喜歡上這種工作後,她們會搶著要做,為了讓多一點歐巴桑有工作,同時維持秩序,我設計一套規定,某某人做星期一、三、五,某某人做星期二、四、六,某某又只做星期天。

我們都在幫洋人打工換白條

對應現實世界,我就是美國,我的欠條就是美元,歐巴桑就是亞洲新興國家。我的規定,就叫做“配額制度”。我的家庭教師工作就是尖端科技、軍事科技,和品牌行銷,歐巴桑的工作就是所謂的“製造業”。

全世界,尤其是亞洲國家,拼命製造東西來貢獻給美國,甚至做到不惜血本,只為討美國消費者的歡心,我說貢獻,是因為把東西賣給美國人之後,換來的不過是美國政府的欠條(在中國叫白條)-美元。

當美元因為發行過多,導致美元疲弱時(美元的通貨膨脹),幾個持有美元的國家,都得開會商量如何支撐美元,美國也可以再印一種叫做 “政府公債”的欠條來换回美元。這種遊戲一玩就是幾十年,大家都樂此不疲。

美國這種印鈔票換實物叫做“造幣權”,肇因於1944年世界主要經濟大國在美國Bretton Woods 開會討論如何處理二戰後的世界經濟秩序(包括設立IMF),各國約定本來以金本位的貨幣發行改以美金本位,而美國保證美金與黃金對換比率為35美元對一盎司。但這個對換率在1971年8月被尼克森宣布脫鉤。可奇怪的是,各國並沒有因此放棄美金本位的貨幣政策,導致美國一直在這世界上有很特殊的“造幣權”。
美國宣布美金與黃金脫鉤這件事如果發生在你打麻將的時候,保證你麻將不用打,直接打人了。為什麼? 因為輸光了籌碼的人站起來說,輸贏結帳不用籌碼面值,而是用議價,我決定原來1000塊的籌碼我只當100來賠就好…

訂價權

美國就這樣吃香喝辣享受超強的經濟地位幾十年,請注意我說的是 “地位”,不是經濟本身,以美國人的努力程度,實在沒有資格過這麼好的生活,換句話說,他們客觀的生產能力,不足以支應他們的消費。問題是生產能力的衡量卻不是客觀的。舉例來說,F-16戰機一架要4000萬美元,為甚麼要4000萬? 因為只有他有賣,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說4000萬就是4000萬,你還得感謝他沒有說4億。

我有一個美國朋友(也是股東),他有十幾輛骨董車,因為當地政府不准蓋專用車庫,所以他甚至特地蓋了個房子,配個超大車庫擺放這些車。有一天他領我參觀他的車庫,告訴我其中一輛車是1936年份勞斯萊斯(據說是勞斯萊斯生產的第一批車),市價1,200萬(美元)。他看我面露驚訝之色(當然還有幾許嫉妒,因為我的小公司一年營業額也不過大約這個數),連忙跟我解釋道: “其實這好有一比,就像我有一隻10萬塊的狗,為什麼我說它值10萬?很簡單,因為我是兩隻五萬的貓換來的。” 對貓的新主人來說,他的貓一隻值五萬,也是同樣的道理。價格,只要交易雙方認定,甚麼數字就可以。

說穿了,世界貿易就像我們小時候小孩子們玩具 - 尫仔仙(一種塑膠射出成型的扁平人像塗上彩色),最小的叫一“仙”,通常只有小指甲那麼大,造型色彩也簡單,大約是絲瓜、葡萄、老鼠之類的動植物。大一點的有100仙,500仙,甚至有1000仙的,造型比較複雜,色彩鮮豔,有十八隻手(彷千手觀音)、關公等造型。只要你同意,500仙的就可以換5個100仙的,一千仙的就換兩個500仙,以此類推,誰也不去計較為甚麼。美元,其實也就是尫仔仙罷了,同樣的大家也不去挑戰“為甚麼這種一仙等於那種的500仙?”。

如果你在美國看過醫生,你比較一下美國醫生和台灣醫生的收費,你就知道價格當然是主觀的,完全是買賣雙方同意的結果。美國既有印行全世界通用的貨幣的特權,它也掌握了訂價權就不奇怪了。

 

資本主義先進的武器 - 品牌與行銷

美國是現今資本主義的代表,他們對於做生意這檔子事,入行比我們早一百多年,我們好不容易從它那邊學會了生產管理技術,它已經另外開闢一個戰場,叫做品牌行銷。品牌行銷有多厲害?舉的兩個例子說明,一是因為錯估潮流走向以至於最近憋到不行的柯達,我在2004年比較過大陸的柯達與日本柯尼卡。柯達以超強的品牌形象為基礎,橫行於中國市場,想要加盟於它必須付高額的加盟費之外,招牌設計必須符合它的規定,不管你的店叫甚麼偉大的名字,人們得很注意才看得到。店內裝潢也必須向它買制式家具,機器也必須向它買(雖然根本從頭到腳,連上面柯達的商標都是日本Noritsu公司研發製造的),洗照片的相紙藥水,當然也是買它的。到頭來,不管你原來甚麼名號,消費者永遠只說你是 “路口的柯達店”(或叫對面的,火車站旁邊的等等,但叫柯達店準錯不了)。換句話說,你用半生積蓄加上從大姑媽二表舅那兒週轉來的本錢,全都用來融資給柯達開分店,進一步擴充它的實力好讓它來壓制你。相對的,柯尼卡就是求你加入它們,它不但不收所謂的加盟費,還補助你店內裝潢,怎麼設計?基本上你高興就好。招牌上柯尼卡的LOGO顏色與比例要正確,至於大小,也是你覺得夠了就夠了。如此這般,在中國,卻到處都是柯達的招牌,柯尼卡則完全消失了。豈有此理是嗎?是啊! 人家就是懂得怎麼行銷,怎麼經營品牌,摩阿哩妹安轉?

 

另一個大家都看得到的例子,我們的電子代工業,為全世界提供90%的IT產品,每一家的毛利卻都是個位數字,過去大家調侃稱之為保七總隊、保六總隊,幾年下來,到今天的保五總隊,訂單從廣達跑到鴻海,再從鴻海風水輪流轉又回到廣達,每變動一次,毛利少一分,辛苦就多一層。反觀所謂的品牌公司,以Nokia為例,毛利沒有低過三成的。人家優雅的賺取品牌利潤,我們是做苦工的賺CD(台語的死豬)的錢(不是Christine Dior,也不是Compact Disc,是Cost Down啦!)。每一家都像我前面說的歐巴桑搶著幫我燒飯打掃洗衣服一樣,搶著比誰更能夠熬得住辛苦,賤賣勞力伺候洋人,換取他門的欠條。而且競爭激烈到歐巴桑甲誓言今年要多洗30%衣服,歐巴桑丙要幹掉歐巴桑乙,成為打掃大王。問題是,這些歐巴桑們除了彼此殺(價)來殺去之外,還有什麼招呢? 而大學生我今年就是沒這麼多衣服可以洗,我也不願讓丙獨大(因為這些歐巴桑能耐都差不多,我沒有理由犧牲乙來討好丙),他們又能怎麼樣?

 

衍生性金融商品 = 毀滅性武器

 

話說戈巴契夫當年解體蘇聯,革共產黨自己的命時,為了究竟要採取什麼樣的經濟政策而頭痛,所以有一個笑話是這麼說的:

 

閱兵典禮上戈巴契夫對身旁的特別來賓介紹,一排排的重型坦克駛過閱兵台,他說: “這是全世界最先進的傳統武器”,接著是拖著洲際飛彈的大拖車,他說: “這是全世界威力最強大的毀滅性武器(WMD -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跟在拖車後面的是一小隊人,個個長相斯文穿著體面,明顯與其他閱兵隊伍不搭調。“這些是什麼人?”特別來賓問。“也是毀滅性武器….”,戈巴契夫回答說: “他們都是經濟學家。”

 

經濟學原理就那幾條,但卻知易行難。用來解釋已經發生的問題還算管用,用來預測未來,或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法,可就人言人殊了。所以經濟專家如果猜對了方法、用對了工具,可以讓整個國家受惠;反之如果執政者“誤信讒言”,採用錯誤的方法,所帶來的災難就足可證明經濟學家本身也許不是毀滅性武器,但絕對可以創造出毀滅性武器了。

 

我認為衍生性金融商品就是經濟專家創造出來的毀滅性武器。因為其一,它以高度槓桿操作,只要有一點題材就可以包裝出很大的商品,吸收龐大資金,所以一但題材本身價值波動時,影響投資的盈虧就非常大。其二,它的價格不容易計算,所以很容易以人為炒作(尤其,洋人以行銷見長),以上次2008年的金融海嘯的罪魁禍首-次級房貸的CDS來說,違約的風險被刻意低估,甚至故意視而不見,所以市價被高估。其三,雖然是金融商品,卻沒有管理交易的機構,完全是買賣雙方合意就好,所以只要買方認為還可以轉賣得出去,誰也不在乎市價是否高估。更要命的是,也沒有誰在乎一個單一因素 - 房價不再上漲,就可以讓整個買空賣空的遊戲全面崩潰。

 

在可靠度工程(Reliability Engineering)裡有一個名詞叫失效安全(Fail-Safe),定義是: 一個系統內的任何單一元件失效,絕不可以導致系統的全面失效。這是重要系統設計的基本要求,例如,電梯的設計,一定不容許因為鋼纜斷裂、馬達故障、停電、超載、操作錯誤、控制器失效等的單一事件導致傷害人命。由是觀之,這個金融遊戲系統,不是個失效安全系統。從安全觀點考慮,根本不該被允許運作,經濟學家們卻在事後才把它歸咎於人性的貪婪。喂喂喂!人性貪婪是今年才發現的嗎?是系統設計太差了吧?

 

我們都在出賣子孫資產

相對於美國的經濟地位上的優勢,我們的地位其實比上面說的歐巴桑還要不如。歐巴桑最多只不過賤賣勞力(算是一種可以再生的資源吧?),而我們的製造業除了因為只會做不會賣而必須殺價賤賣勞力之外,連構成產品的另外兩個要素 - 能源與天然資源也當作陪嫁一般賤賣掉了。我的一個美國朋友感慨的說: 即使中國的商品都漲價三成,仍然會是世界上最有價格競爭力的產品。(說歸說做歸做,當他採購Made in China產品時,還是一樣不客氣的拉這打那的再砍價。) 台灣還好,本來就沒有天然資源與能源,做的只是代工,資源與能源只是過手,價格也只能人家說多少就照樣轉嫁。但中國是個有天然資源的地方,一件商品除了佔成本15%~20%的勞力之外,全都是自產的能源與天然資源,而且這些都是用過就再也回不來了。30、40年以前的觀念是犧牲這一代,成全下一代,現在則是為了這代人都有工作做,不惜以微利爭取工作機會,爭取市場。反而變成為了這一代,犧牲了下一代,把子孫的資產都賤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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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台勞小宅男
  • 好久沒看到老宅男寫新文章;我想補充一下關於美元的儲備地位和定價權,貨幣的地位是相對的,脫離金本位的美元有今天的地位,除了有穩定的政治軍事力量支撐外,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其他貨幣信用更差,最近印度和委內瑞拉,早期舊台幣換新台幣、近30年來的人民幣匯率變動,以政治力量直接介入貨幣的例子太多了,不是說美國沒有,只是比較間接程度相對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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